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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(jia)協會(hui)主管

詩(shi)歌中的動(dong)物——值得人類敬畏(wei)的存在物 

來源︰光(guang)明(ming)日(ri)報  陳浩然  2020年03月30日(ri)09:38

英國作家(jia)、《哈利?波特(te)》的作者(zhe)J.K.羅琳(lin)在《神奇動(dong)物在哪里》中講述了搜集“神奇動(dong)物”的故事(shi)。主人公紐特(te)?斯卡曼(man)德不慎丟失了手提箱xuan)械哪? dong)物,致使這些超乎人類想象(xiang)力(li)的動(dong)物肆虐街頭(tou),由此他不得不展開了尋找(zhao)魔法動(dong)物的艱辛旅(lv)程(cheng)。這些“神奇動(dong)物”是(shi)羅琳(lin)根據劇情想象(xiang)出來的,卻(que)又(you)與現zhi)凳瀾jie)不無關(guan)系。

動(dong)物的神秘性並(bing)非自身(shen)的超常能(neng)力(li),而是(shi)源cong)諶死嚶邢薜娜現 li)。在著(zhu)作《動(dong)物故我(wo)yi) 分校  苧xue)家(jia)ye)呂鉲鎝彩雋俗約ji)在浴(yu)室中的經歷。面對(dui)浴(yu)室中貓的凝視,淋浴(yu)時(shi)的德里達竟有羞愧的感覺,繼而又(you)因(yin)為產生這種(zhong)感覺而感到更(geng)加羞愧。在描述中,德里達指出貓擁有絕對(dui)異質(zhi)性,繼而肯定了動(dong)物具有一種(zhong)神秘特(te)征︰“當我(wo)與我(wo)ye)拿ㄍ嫠Jshi),誰(shui)能(neng)確定她(ta)沒有把我(wo)ye)弊饗駁畝dui)象(xiang)?”這是(shi)一種(zhong)隨時(shi)bei)歡dong)物觀看(kan)、欣賞乃至監視的過程(cheng)。

因(yin)為動(dong)物的神秘性,所以(yi)它(ta)們(men)值得人類畏(wei)懼。我(wo)們(men)在研究這些神秘的動(dong)物時(shi),需(xu)要讓動(dong)物以(yi)自我(wo)ye)謀糾疵婷渤氏鄭 yin)為我(wo)們(men)無法真正了解它(ta)們(men),也(ye)無法確定過度干涉(she)的行為是(shi)否會(hui)帶給(gei)人類不可預測的意外(wai)和tou)椿ji)。動(dong)物具有普遍(bian)的神奇特(te)征,而我(wo)們(men)知之甚(shen)少的野生動(dong)物更(geng)是(shi)如此。從(cong)約ji)病?死扯 5錄(lu)印?ai)倫?坡以(yi)及an)笪饋?詹 te)?勞(lao)倫斯等(deng)英美詩(shi)人的動(dong)物寫(xie)作中可以(yi)看(kan)出,野生動(dong)物無法徹底被認知、被分析和被馴服,它(ta)們(men)本身(shen)就是(shi)值得人類畏(wei)懼的存在物。

《神奇動(dong)物在哪里》海(hai)報 資料xian)掌/p>

1.克萊爾的獾

克萊爾的詩(shi)《獾》收錄(lu)在北(bei)安普敦手稿之中,本詩(shi)與斗獸鄉(xiang)俗有關(guan)。表面看(kan)獾成為暴(bao)徒調戲的對(dui)象(xiang),實(shi)則是(shi)襯托獾在面對(dui)聚眾(zhong)包圍(wei)時(shi)所展示的防御本能(neng)。人們(men)把誘捕而來的動(dong)物帶到集市(shi)等(deng)人多的地方,被鏈條束縛(fu)的野獸被狗(gou)逐一地撕咬,直(zhi)到野獸慢(man)慢(man)死去(qu)︰“(獾)追趕著(zhou)人群hai) 艚 zhou)他們(men)/狠狠撕咬。醉漢(han)蹣跚著(zhou)罵人/驚慌(huang)失措的女人們(men)帶走孩子/無賴嘲笑著(zhou),匆(cong)忙加入戰爭(zheng)。”在這場血腥(xing)的爭(zheng)斗中,獾逐一地驅(qu)趕並(bing)打(da)敗了他們(men)。在最後關(guan)頭(tou),斗獸師釋(shi)放出獵犬,合眾(zhong)制服了獾。此時(shi),“獾看(kan)似(si)pin)瓜濾勞(lao)觶 紋咎嘰da),而後開始(shi)露尖齒,驅(qu)趕人群hai)緩蟊惶嘰da)、撕裂(lie)、錘擊(ji)倒地,失去(qu)支撐,笑著(zhou)、呻吟(yin)死去(qu)。”

約ji)病?死扯資料xian)掌/p>

這絕非僅(jin)是(shi)一首施虐詩(shi)歌。在本詩(shi)中兩個回(hui)合的爭(zheng)斗中,面對(dui)人類以(yi)及獵狗(gou)圍(wei)攻的獾展示jing)黽 康募頗保 棺魑 肭終zhe)的人以(yi)及獵狗(gou)毫無防備。在第一回(hui)合的爭(zheng)斗中,獾突破(po)人類的nan)胂xiang),在沿(yan)路奔跑的過程(cheng)中,它(ta)“狠狠撕咬”任何遇見過的物,並(bing)將(jiang)這群暴(bao)徒趕回(hui)家(jia)門口(kou)。混雜的人群中,“蹣跚的醉漢(han)”“驚慌(huang)nuo)吶 恕幣yi)及“嘲笑的無賴”都成為這種(zhong)神秘之物的見證者(zhe),沒人想到外(wai)表弱小、骯(ang)髒、野蠻(man)的獾能(neng)夠出奇地展示jing)鋈鞜飼看(kan)蟺牧li)量。

與其(qi)說是(shi)人斗獸,不如說是(shi)獸斗人。在這場戰斗中,虐an)dong)物的人反而成為受害(hai)者(zhe)。當克萊爾運(yun)用“grin”這個詞shi)奘吳檔姆從(cong)κshi),他準確地利用一語雙關(guan)的修辭(ci)傳達出獾的神秘本質(zhi)︰除了可以(yi)看(kan)作是(shi)獾亞科(ke)動(dong)物在危險(xian)面前咬牙時(shi)的猙獰表情,還可以(yi)傳達出露齒而笑的境(jing)界(jie)。也(ye)就是(shi)說,在氣(qi)勢方面,雖然面臨著(zhou)被huang)吧鋇慕峋鄭  si)笑非笑的獾已經佔據上(shang)風。在經歷如此嚴重的磨難之後,大笑的獾徹底地將(jiang)人群han)土怨gou)拖進難以(yi)捉摸的恐懼中。

2.愛(ai)倫?坡的鴉

美國十九世紀作家(jia)愛(ai)倫?坡是(shi)偵(zhen)探小說鼻祖、科(ke)幻小說先驅(qu),以(yi)渲(xuan)染(ran)詭異氣(qi)氛見長。在他的短(duan)篇小說中,無論是(shi)一只普通的黑貓,還是(shi)神秘的金甲蟲,都能(neng)fu) 琳(lin)咄媾 詿cuo)綜離奇的故事(shi)情節中。這樣的神秘生物也(ye)出現在坡的詩(shi)歌中,《渡鴉》就是(shi)典(dian)型的例子。

愛(ai)倫?坡 資料xian)掌/p>

故事(shi)發(fa)生在午夜,疲憊的敘述者(zhe)忽然听到來自渡鴉的啄門聲。長期以(yi)來,渡鴉都是(shi)帶來不祥預兆(zhao)的鳥(niao)類,人們(men)常常將(jiang)其(qi)與死lao)雋 燈鵠礎T諢牧溝氖 攏  wei)神秘的訪客讓敘述者(zhe)想到了鬼魂,同時(shi)很(hen)自然地想起死lao)齙陌(mo)ai)人麗諾(nuo)爾。帶著(zhou)對(dui)愛(ai)人的思念,他輕喚著(zhou)愛(ai)人名字(zi)前去(qu)開門。令他吃驚的是(shi),雖門前空無一人,但“回(hui)聲把這名字(zi)輕輕送還”。回(hui)到臥室後,敘述者(zhe)在窗格處發(fa)現了渡鴉,這引起他無限的遐(xia)想。這種(zhong)神秘的鳥(niao)“棲在我(wo)房門上(shang)方一尊帕拉(la)斯半身(shen)雕像上(shang)面”,總能(neng)在恰當的時(shi)刻回(hui)應敘述者(zhe)的追問︰當問起尊姓大名時(shi),渡鴉稱自己(ji)是(shi)“永不復焉”;當問起是(shi)否是(shi)送來忘情藥的使者(zhe)時(shi),渡鴉同樣回(hui)復“永不復焉”;當問起它(ta)是(shi)否了解一位(wei)“被天使叫作麗諾(nuo)爾的少女時(shi)”,渡鴉還以(yi)yu)壩啦桓囪傘被hui)應;當最後敘述者(zhe)徹底崩潰,喝令渡鴉快從(cong)雕像上(shang)離開時(shi),渡鴉仍舊在重復同樣的答(da)案。

詩(shi)中的渡鴉是(shi)使者(zhe)還是(shi)闖入者(zhe)?在這場與渡鴉的偶遇中,與無法徹底識別鳥(niao)類語言的我(wo)們(men)一樣,敘述者(zhe)始(shi)終未能(neng)識別渡鴉的本質(zhi)。作為以(yi)第一人稱出現的見證者(zhe),他悲慟地追憶(yi)著(zhou)愛(ai)人,心(xin)甘shi)樵傅叵嘈耪庵歡裳瘓哂猩衩氐牧li)量,模糊了真實(shi)與迷幻之間的界(jie)限。在敘述者(zhe)頻(pin)繁的追問和渡鴉看(kan)似(si)恰當的回(hui)答(da)之間,我(wo)們(men)可以(yi)看(kan)到一種(zhong)既熟悉(xi)又(you)陌(mo)生的矛(mao)盾關(guan)系。從(cong)這個角度來看(kan),渡鴉是(shi)敘述者(zhe)眼中令他畏(wei)懼的動(dong)物,其(qi)恐怖之處不在于徹底的陌(mo)生感,而在于一種(zhong)zhi)煜xi)的陌(mo)生感,那是(shi)認知者(zhe)在無法徹底了解本質(zhi)的動(dong)物面前普遍(bian)經歷的mo)悼紙錐巍/p>

在真實(shi)與玄幻之間,詩(shi)中隱藏著(zhou)深邃的na)quan)釋(shi)空間。現zhi)抵械畝裳皇shi)極為普遍(bian)的野生鳥(niao)類,然而它(ta)是(shi)擊(ji)毀詩(shi)人心(xin)理防線的交談對(dui)象(xiang)。鳴叫是(shi)渡鴉傳達信息的重要途徑,它(ta)們(men)可以(yi)模仿(fang)環境(jing)的聲音,包括(kuo)人類的說話。如果失去(qu)了配偶,渡鴉就頻(pin)繁模仿(fang)伴侶(lv)的叫聲。當這只呼喊bai)擰壩啦桓囪傘鋇哪niao)出現在處于喪偶之痛的敘述者(zhe)家(jia)中時(shi),我(wo)們(men)似(si)乎能(neng)在人類和動(dong)物之間找(zhao)ye)揭恢zhong)相似(si)pin)囊鞘礁校 庵zhong)交談就像是(shi)靈魂的拷打(da),最終將(jiang)敘述者(zhe)送上(shang)精神崩潰的絕境(jing)。

3.勞(lao)倫斯的蛇

當踏入原(yuan)始(shi)環境(jing)時(shi),我(wo)們(men)經常以(yi)訪客的身(shen)份(fen)走進野生動(dong)物的世界(jie)。勞(lao)倫斯就是(shi)這種(zhong)流動(dong)生活的代表,因(yin)為他與妻(qi)子芙(fu)蕾(lei)達先後游歷于意大利、德國、斯里蘭卡、澳大利亞以(yi)及ao)攔deng)許多國家(jia)。在這段寶(bao)貴的經歷中,勞(lao)倫斯習(xi)慣于quan)鄄旌圖鍬lu)自然,《蛇》就是(shi)1923年他在西(xi)西(xi)里居住時(shi)創作的詩(shi)篇。《蛇》講述了人與蛇相遇時(shi)發(fa)生的經典(dian)故事(shi)。對(dui)于這種(zhong)母題,西(xi)方宗教中有唆使夏娃偷吃禁果的撒旦(dan),東(dong)方傳說中有與許仙漸生情愫的mo)bai)素貞,擁有豐富想象(xiang)力(li)的讀lin)叨甲勻餃 私庹庵zhong)動(dong)物,並(bing)將(jiang)人類情感毫無遮掩(yan)地附著(zhou)其(qi)中,進而闡釋(shi)人化的動(dong)物故事(shi)。相比而言,勞(lao)倫斯的“蛇”則褪去(qu)了臆想的人化特(te)征。

大衛?赫伯特(te)?勞(lao)倫斯 資料xian)掌/p>

在這場相遇中,蛇是(shi)絕對(dui)意義上(shang)的強者(zhe)。敘述者(zhe)的心(xin)理經歷了從(cong)“等(deng)待(dai)”到“好客”,再到“侵犯”和“懺悔”的過程(cheng)。最初相遇時(shi),身(shen)著(zhou)睡衣的敘述者(zhe)做(zuo)出了等(deng)待(dai)的選擇(ze)︰“必須(xu)等(deng)待(dai),必須(xu)站住等(deng)待(dai),因(yin)為他待(dai)在我(wo)眼前的水槽(cao)邊”。在蛇優雅(ya)nuo)卦謁媲耙yin)水時(shi),敘述者(zhe)“像後來的人,等(deng)待(dai)著(zhou)”。敘述者(zhe)將(jiang)這種(zhong)等(deng)待(dai)冠名為一種(zhong)好客之舉︰“我(wo)更(geng)感到jiao)guang)榮/因(yin)為他能(neng)從(cong)秘密大地的黑暗的門中走出/前來尋求我(wo)ye)暮每橢 欏!焙撾 昂每汀保勘礱嬪shang)是(shi)主人對(dui)客人的善意關(guan)愛(ai),好客行為卻(que)充滿(man)著(zhou)悖論。從(cong)詞源上(shang)看(kan),好客這個詞來自拉(la)丁詞根‘hospes’,這個詞根衍生自yu)暗di)人”(hostis)這個詞,最初意味著(zhou)一個有xing) li)的“陌(mo)生者(zhe)”(hostilis)。作為接待(dai)陌(mo)生者(zhe)的“主人”,這個概念中xie)嬖諛持zhong)壓力(li)。

德里達在著(zhu)作《解構主義精要》中指出︰“為他人提供(gong)服務(wu)的人必須(xu)是(shi)擁有自己(ji)財產的主人。”由此可見,“好客”無法調和陌(mo)生者(zhe)的他者(zhe)性yuan)橢魅說娜quan)力(li)之間的沖突。當主人邀請陌(mo)生人做(zuo)客,並(bing)聲稱讓其(qi)自在些時(shi),他並(bing)非在放棄自己(ji)對(dui)于家(jia)ye)惱瓶兀 shi)恰恰在重申自己(ji)的權(quan)力(li)。由此可見,敘述者(zhe)的好客行為是(shi)自負的姿態,他內(na)心(xin)深處卻(que)有一股聲音在唆使他捍衛人類的絕對(dui)優勢,“假若(ruo)你是(shi)個男子漢(han)hai)你就該抓(zhua)起棍棒,把他打(da)斷,把他打(da)死”。此時(shi),另一種(zhong)來自內(na)心(xin)的聲音則讓他看(kan)到了更(geng)多的恐懼、懦弱和羞恥︰“我(wo)感到害(hai)怕,感到非常害(hai)怕。”

為了維護原(yuan)本不屬(shu)于自己(ji)的主人地位(wei),敘述者(zhe)在這場相遇中以(yi)恐懼收場。在矛(mao)盾的心(xin)理活動(dong)中,敘述者(zhe)最終沖動(dong)地“撿起笨重的木頭(tou)/啪的一聲砸向(xiang)水槽(cao)”。頓悟之後,敘述者(zhe)開始(shi)反思,為自己(ji)的魯莽行為懊(ao)悔不已︰“我(wo)ye)男卸dong)是(shi)多麼粗zhi)  嗝幢氨我(wo)yi)骱尬wo)自己(ji)hai) 骱蘅啥竦娜死嘟逃納簟!閉資shi)以(yi)敘述者(zhe)的焦(jiao)慮收尾,作為挑戰人類理解力(li)的動(dong)物,勞(lao)倫斯的蛇以(yi)令人敬畏(wei)的王者(zhe)形象(xiang)挑戰了人類的高傲姿態。由于這場相遇,蛇為敘述者(zhe)深入思考“誰(shui)是(shi)主人”提供(gong)了si)躉/p>

在現代社會(hui)中,當人們(men)以(yi)虐an)吧dong)物為樂,或單純將(jiang)其(qi)看(kan)作是(shi)普通生物,抑或以(yi)訪客身(shen)份(fen)隨意侵佔它(ta)們(men)領地時(shi),我(wo)們(men)很(hen)少深入思考諸多魯莽行為給(gei)自身(shen)帶來的影響。和諧生態,自律shang)刃校  嘉 肴松婊hua)都需(xu)恪守(shou)嚴于律己(ji)的原(yuan)則。在當代以(yi)戲謔(nue)、獵食野生動(dong)物的nan)窒xiang)面前,我(wo)們(men)更(geng)應該去(qu)尊重和敬畏(wei)這些神秘動(dong)物,恪守(shou)讓“物”為“物”的倫理原(yuan)則。

作者(zhe)︰陳浩然(首都師範大學(xue)講師)

《光(guang)明(ming)日(ri)報》( 2020年03月30日(ri) 13版)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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